133 鬼哭

  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。
  南楚以忠孝治国,十分看重重阳节。长安城西鹿山落雁崮是方圆千里的最高峰,皇家宴会便在天元寺举办,君臣登高欢聚,共享金秋。天元寺的素斋味道很不错,专在重阳节这一日推出的九层松糕及菊花酒,也就成了长安一绝。
  重阳节皇家宴会上男宾女宾同列一席,因此官家子女都会盛装而出,宴会之后,有的才名远播,有的成就佳缘,很多少年郎落在皇帝眼中,从此走上仕途。洞房花烛夜,金榜题名时,皇家宴会一直深受官家子女青睐。[email protected]
  沈雪听得有些糊涂:“既然慕容二皇子定在重阳节那天选美,今日算什么,成心搅我们沈家的宴席?”
  简凤仪耸耸肩:“所以我才说很奇怪啊,镇北侯得罪那帮晋人了?”
  沈雪摇头:“祖父的事,臣女不知。不过,臣女倒是觉得重阳节登高是公主的一个机会,让那些晋人见识见识什么是南楚公主的风范,不定就改变慕容二皇子对公主的偏见。”
  简凤仪眸光闪亮:“沈五!我就知道到你这里来不会白跑一趟!二皇子,我简凤仪定叫你悔得脚后跟都打转!”
  沈雪嘴角抽抽,这算什么,一个乔三不够,公主又回来了?果然是话说得越多,错就越多。唇边掠过一丝苦涩的笑,弱水三千,到最后还得看慕容迟他自己舀哪一瓢饮,他若是左一瓢右一瓢地舀个没完,谁又奈他何!
  简凤仪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珮:“凭此玉珮,沈五你随时可到宫中见我。”
  沈雪接过玉珮,玉色呈现极纯的浅金色,金镶玉“凤仪殿”三字,入手温热。竟是一块暖玉。对着厅外的阳光照了照,沈雪嘿嘿笑道:“这宝贝送到当铺,能换不少银子呢,发财了!”
  简凤仪双眼一瞪:“送当铺?你也敢想!你敢送,当铺还不敢收呢!沈五,你有多缺钱?”
  沈雪招手叫过冬草,让她将玉珮妥当收藏,对着简凤仪笑眯眯道:“公主金枝玉叶,不食人间烟火,臣女一向缺钱。你瞧瞧我院子里的这些人,一个个瘦骨嶙峋的,都是我这做主子的没钱赏她们。可怜的。”
  简凤仪瞪着沈雪,好一阵子才慢吞吞道:“你这是在替她们向我讨要赏钱了?”
  沈雪眯眯笑着:“公主殿下抖一抖袖子都直掉金屑,臣女蹭点金末末儿不算什么的。”
  简凤仪看看沈雪身边的丫环,只觉得她们两眼冒绿光,分明是饿狼瞧见了纯洁的小绵羊。不由得抖了抖,可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,就有什么样的丫环。长长地吁出一口气,简凤仪道:“我出宫得急,又是这样一身装束,没带珠宝。没带银票。”摆出一脸“我没钱,你能怎样”的神气。
  沈雪唇角弯弯,笑道:“这个不重要。公主写一张欠臣女一百两银子的字据便可,臣女也有借口到宫里去见公主不是。”回头叫冬果奉纸笔来。
  简凤仪呛住了,含着满眶泪水写下生平第一张欠条,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可传扬出去,堂堂公主的脸面啊!
  沈雪恭恭敬敬送走了一扫来时颓废之色变得意气风发的简凤仪。把从楼上跑下来的花花抱在怀里,坐到门前回廊的朱漆低栏上。仰头望着开得挤挤挨挨的桂花,叫过冬草和冬果,低声做着安排。
  香榧木不是香榧木,是杨树木,美人果不是美人果,是白萝卜。但是,这不重要,有香榧木和美人果这两个名称就足够了。
  沈雪相信老太君一定会有所动作,将近四十年镇北侯府后宅第一人,手里必定有她自己的力量。
  入夜,镇北侯府里彩灯高挂,毓秀园内外更是灯火辉煌。在赵氏、杨氏、艾氏和沈凯原、沈凯川的极致款待下,宾客们完全忽略了叶超生的奉旨退婚和慕容迟的携旨选美,尽情享受沈家提供的歌舞和佳肴。乔阁老与乔尚书在松涛园与老侯爷相谈甚欢,信王在一众公侯勋贵中谈笑风生。一些四五品级的官员聚在一起,悄悄议论明天的刑部公审。
  沈霜霜听着赵青莲含泪的自叹自怜,句句暗责乔曼玉不肯自请下堂,既损信王府颜面,又折定国公府脸皮,禁不住心头怦怦直跳,原来赵青莲也抱着嫁给简少华的意念,亲王,国公,门户相当得很啊。
  沈霜霜脸色灰白,乔曼玉是一棵枯死的树,再无逢春的机会,树坑还没空出来,愿意填坑的人已在排队,她该怎么办呢?向晚前去了北晋的暗铺,买回一对青花高腰透雕丹凤朝阳的梅瓶,相信喜好美色的慕容驰必不放过乔家的好女。和亲一劫很有希望躲过去,如何引起简少华的在意,看来还得着落在重阳节的皇家宴会上。
  沈霜霜有一搭没一搭与赵青莲搭着话,心里的风车开始急速旋转。
  毓秀园里,老太君的脸阴得能滴出水来。
  艾老夫人以身体不适为由,早早离开了镇北侯府。
  老太君把丫环婆子全都遣出屋去,只留下施嬷嬷奉茶。
  往事如烟。
  吴大学士奉命往南疆赈灾,带回蛮人头领之女,收之为妾。吴家主母极恨蛮女深得吴大学士宠爱,在吴氏出生时去母留女。蛮女从南疆带来的丫环阿萍,跪在吴大学士脚下,砍去了自己的左手,求吴家主母放过自己,求吴大学士允许自己伺候小主子,一番苦肉计使吴大学士大为恼恨吴家主母的狠毒,吴家主母想不到自己早中了蛮女下的美人果之毒。吴大学士很快迎娶继室进门,却又悄悄进了阿萍的屋子。
  吴氏长大了,疯狂地爱上了从战场上凯旋的沈侯。阿萍拿出蛮女留下的另一枚美人果,吴氏借沈侯夫妻在天元寺上香,沈侯与住持在前殿说话,扮作小沙弥给寮房里的钱氏奉茶,亲眼看着钱氏喝下带美人果之毒的茶。
  吴氏的生母是蛮女,长安城里的贵女圈把她看作异类。吴家的姐妹对她更是疏而远之。只有同龄的窦家女与她来往。窦氏也是家中的庶女,亲父乃花丛高手,兄弟姐妹众多,生母懦弱,只知道在她被欺了的时候泪流不止。两个孤苦的庶女成为无话不谈的密友,窦氏从吴氏这里拿了几种药以后,在家里的地位明显上升,对吴氏更加言听计从。
  长安城里世家大族艾家大少奶奶病故五周年忌日,艾大少爷在天元寺做法事,吴氏对钱氏下美人果毒的同时。窦氏对艾大少爷也下了情毒。
  三年时间,吴氏和窦氏两个小庶女分别嫁给当时最显赫的男子做了继室,她们两人一度成为长安城里庶女们争相模仿的对象。
  情毒有一定的期限。窦氏正待把毒手伸向艾家的嫡子长孙,清醒过来的艾大少爷毫不留情将她关进后宅,把元妻留下的一儿一女养在自己身边。自此窦氏和她的亲女艾氏,日子渐渐艰辛起来。在艾氏及笄之后,窦氏找上过得风生水起的吴氏。连求带逼,让吴氏把艾氏娶进家门,做沈家的三少夫人。
  吴氏心里极其不舒服,她的儿子是谁,翩翩美少年,长安第一少!艾氏算什么。阁老府上的嫡小姐,却比庶女都不如,貌不惊人。才不压众,怎么配得上她的儿子!
  恰在这时,沈侯爷上书皇帝,请封三子沈凯川为镇北侯世子,皇帝大笔一挥。诏书即下。
  窦氏再次登门,强硬表示。如果吴氏敢拒这门亲,她就要把吴氏做过的事向沈侯爷抖一个底儿掉。反正她已经不得艾阁老看一眼,女儿就是她的全部,为了女儿,她什么都可以豁出去,即使是性命。
  软的怕硬的,硬的怕横的,横的怕不要命的。吴氏不敢不应。
  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在老太君的脑海里时隐时现,记忆的浪潮一浪又一浪扑过来。
  老太君死死盯着沈雪送来的礼物,真的是好大一份生辰礼,杨树木做的盒子,白萝卜刻的美人果,五个铜钱就能买到的东西,却似千斤重物压上她的身体,几乎将她碾碎。
  她做错了吗?没有,她的儿子,皇帝敕命镇北侯世子,怎么能娶一个山野村姑为妻!一个山野村姑勾.引得她的儿子乐不思家,不该死吗?
  四十多年了,四十多年前的事情,那小贱货从哪里得知?一手带大自己的阿萍早已化作一把枯骨,这世上除了窦氏,再无旁人知道,窦氏竟然出卖了自己?她看得比命还重的女儿,是自己的儿媳,任由自己捏扁搓圆,窦氏怎么敢出卖自己?
  旧事重新摆上案头,那小贱货想干什么?她还知道哪些事?老太君只觉得胸腔里的窒息使她喘不过气来,挥手叫施嬷嬷递一杯茶来。
  施嬷嬷是吴家继妻选给她的陪嫁嬷嬷,对她从无二心,很合她的心意,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她身边最得力的管事,虽然年过花甲,腿脚依然利落,反应也很快。
  多年的朝夕相伴,施嬷嬷对老太君十分了解,知她气恼五小姐拿假货冒充珍品,想着逗老太君一乐,便捧过四少爷送来的大玉桃,按四少爷的方法开启旋扭。
  佛门梵音听起来极是正直、和雅、清澈,给人涤心荡肺的空灵之感,能让人在一瞬间安静下来,身心清净。
  老太君听着这轻柔悠扬的梵唱,脸色渐渐和缓,刚开口说“阿湾乖孙”,突然听得梵唱里夹杂着一抹凄凄惨惨的呼喊,“杀人偿命,还我命来,杀人偿命,还我命来……”循环往复,无休无止,与梵音一起入耳,格外的阴森诡异,老太君顿时毛骨悚然,颤抖着手指着玉桃,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!
  施嬷嬷吓得面如土色,扑通跪倒在地:“老奴不知,老奴不知啊!”
  老太君瞪大了眼盯着白玉平台上的两个玉人,盯着玉人那盈盈的眉眼,佛门梵音,曲意奉茶,佛门,奉茶,老太君整个身子都抽搐起来。这分明是她给钱氏下毒的场景再现!
  施嬷嬷到底在老太君身边久了,明白老太君受了大惊吓,只是眼前的景象实在蹊跷,似乎有涉阴私,当年三老爷将那些下人一个一个拧断脖子的恐怖情景,恰似火山熔岩突然从地底喷出,施嬷嬷心惊胆颤,只慌忙去关玉桃的旋扭,梵音停了,呼喊更显凄厉。
  那是鬼哭么?施嬷嬷手忙脚乱之中竟将玉桃摔落在地。粉玉、碧玉、白玉,碎成无数块,呼喊声却不停止。仿佛一缕不肯屈服的冤魂在呐喊!
  老太君再也撑不住,两眼往上一插,嗓子里闷哼一声,晕了过去。
  施嬷嬷魂飞魄散,再也顾不得这玉桃价值如何。拼命去踩地上的碎片,直到再也听不见那瘆透人心的鬼哭。施嬷嬷手足俱软,不敢大声呼救,哆哆嗦嗦扶起老太君,挤压人中,将老太君唤醒。
  老太君瘫坐在地。一动不动。
  屋外的丫环婆子听着屋里有异响,敲门探问,施嬷嬷强自镇定。回说老太君头疼,需要静养,一边把地上的碎玉收拾干净,向老太君请罪。
  卷帘大将打碎玉帝一只琉璃盏,就被罚落人间变成脖子上挂着九个骷髅的沙和尚。她一个侯府下人,资格再老也是下人。打碎了四少爷送来的绝品,如果得不到老太君的谅解,脱三层皮也不够沈世湾惩戒的。
  老太君渐渐回过神来。
  沈世湾说这玉桃是他们母子在尚珍和的精心定制,也就是说他们母子已经知道钱氏之死,除了艾老夫人告诉他们,别无可能。他们拿这件事来要胁她,是为了镇北侯爵位吗,他们得有多蠢才会看不到她一心为沈世湾谋算?
  老太君想不明白。
  香榧木,美人果。沈雪显然不会是像她说的那样,把美人果当然人间佳品。阿萍说,外祖父深惧这种毒果杀人于无形,令族人将境内仅有的一棵美人果树刨根烧成了灰,娘亲手里的美人果是族人在刨树的时候得到的,仅此两枚。娘亲随父亲远赴长安,外祖母忧虑女儿无依无靠,将两枚美人果交到阿萍的手上,防患于未然。
  沈雪那番蛊惑人心的胡话,怕是能引起长安人往南疆淘美人果的热潮,美人果在南疆已经绝迹七八十年,想来也没什么人能说出美人果的一二三来,反倒增加了美人果的神秘感,佳品还是毒果,谁又说得清呢?
  老太君扶着施嬷嬷的手,费力地爬起来,脚步蹒跚往内室走去。
  沈雪用白萝卜冒充美人果,使长安人认为美人果真实存在,总会有那不甘心的人竭力寻找美人果。老太君不敢赌南疆亲戚们全都忘记了美人果,金银财帛的诱惑,谁也挡不住,当他们透露美人果的秘密的时候,吴家主母之死,钱氏之死,就会被揭出来,吴家的人不会放过她,沈家的人更不会放过她。
  老太君的眼里浮起一层层阴鸷,她从来不是束手就擒的人!
  星河耿耿,笙歌散尽,喧嚣了一整天的镇北侯府终于安静下来。毓秀园正厅里灯火通明,老侯爷和老太君高居上座,大房、二房、三房的各个主子及姨娘们依次行过礼,然后各归座位等待着生辰宴的最后一个环节,全家人一起吃一碗长寿面,祝福老太君福寿绵绵。
  今夜沈家的长寿面选的是鱼茸面,取的是新鲜黑鱼,清水烫熟,去皮剔骨剁成鱼茸,和在面条粉里揉得透了再擀成薄面皮、切成细面条,煮熟后淋上去油的鸡汤,口感劲道,色味清香鲜爽。
  沈雪看了看放在桌案上的餐具,大房那边是花团锦簇的结晶釉瓷,二房那边是素雅清新的青花玲珑瓷,而三房这边则是牡丹花开粉彩瓷,全部是老太君珍藏多年的精品瓷器。
  沈雪抬起头,半眯着眼看向老太君,暗暗叹了一声,老太君的承受能力比她预想的还要强大,从她和缓静慈笑容里看不到半点不悦。沈雪垂眸,静静地坐着,感受着一股杀气在她的周围弥漫。
  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。
  ps:
  本章4700字,含zxc100亲投的粉红票票哦~~
  明天再发一章肥点的吧,含颦兮嫣然亲的票票。
  哦耶!订阅的亲,投票的亲,周末愉快!